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尝试集,并非胡适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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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WEN Ping
Unoffical Man

锦城行记(一):民俗和饮食

我曾长久地将目光投向中国的平原与海岸,对于祖国的西南腹地,甚至连华中地区,都几乎从未涉足。那里对我而言,那是一块折叠起来的地图。

为何选择成都? 理由是多维的。若要在中国大陆寻找一座绝对的“世界都市”,那上海无疑是那个光鲜亮丽的首选,它是对外的会客厅。但若要将目光投向西南,寻找一座能压得住阵脚的城市,那非成都莫属。坊间戏言“只知成都省,不知四川市”,虽是打趣,却也道出了这座城市在盆地中独一无二的虹吸力与存在感。带着这种探究与好奇,我第一次踏入了这片潮湿的盆地。

初见一座城市的肌理,往往是从交通开始的。

漫步街头,成都给我的第一印象并非单一的“巴蜀风味”,而是一种粗粝而生动的混合感。常能见到身着长袍的藏族民众,或是披着袈裟的僧人,在熙攘的人流中穿行,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。清晨路过地铁站,旁边的新疆烤馕摊贩正大声播放着维吾尔语的节目,那是一种高亢、热烈的声响。

初见时有些诧异,但转念一想,这才是成都。作为四川绝对的“老大哥”,它背靠阿坝、甘孜、凉山等川西一众少数民族自治州,是无数从高原、山地走出来的少数民族进入现代都市的第一站。这里是盆地的底,也是无数异乡人的家。

夜幕降临,这种混合感在广场上达到了高潮。路过几处广场舞场地,这里简直是一个微缩的文化切片:有人跳着节奏强劲的通俗群众舞;有人在典雅的圆舞曲中跳着交际舞,舞步矜持;而在更偏安一隅的角落,我甚至听到了带有浓郁维吾尔风格的乐曲,舞者踏着独特的节拍——在成都的夜色里,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。

这种包容的烟火气不仅体现在人的身上,更弥漫在城市的呼吸里。如果说多民族的混居是地理环境的馈赠,那么这座城市对于“养生”与“草木”的执着,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自觉。

成都的中医药氛围,是我见过最为浓厚的。或许是因为我下榻在中医院附近,这本身带有某种“幸存者偏差”,但即便抛开这点,目之所及的建设也足以佐证:地铁站的立柱装饰着《黄帝内经》的篇章,连喧闹的景区和车站里,中医药周边产品也总占有一席之地。不管实际疗效如何,这份“草本”底蕴确实厚重。

医道同源。中医药的根脉深植于道家文化,而成都不远处的青城山,正是道教的洞天福地。

青城山的道观不是孤立的,而是一座连着一座,香火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来。如果说上海静安寺、苏州玄妙观是“大隐隐于市”的入世修行,那么青城山则保留了传统道教“出世”的孤高。千米海拔之上,云雾在林梢与塔顶间流转,加之山顶凛冽的气温,人行其间,确有一种“飘飘乎如遗世独立,羽化而登仙”的错觉。在这里,问道不只是膜拜神像,更像是一场天人合一的对话。

然而,成都人的修行并非只有清心寡欲。下了青城山,脱去那层仙气,成都人立刻就能一头扎进最浓烈的世俗享乐中——比如,那一锅翻滚的红油。

久闻成都火锅大名,但我此前的经验大多来自海底捞这类为了迁就各地口味而改良的“温和派”。直到真正坐在成都的街头,我才发现自己对“辣”的理解失之偏颇。

个人认为,从工艺本质上看,成都火锅的灵魂不在于“辣”,而在于“油”。

端上来的锅底让人心惊:红油的比例高得离谱,加热前,油脂几乎与汤水五五开,甚至更多。而在蘸料上,成都人更是将“油”贯彻到底——蒜泥、蚝油,最后必须浇上一小罐特制的香油碟,瞬间辛香四溢。

我曾困惑,面对如此猛烈的辣味,当地人何以视若等闲?后来细想,这或许正是“重油”的智慧。厚重的油脂包裹了食材,也包裹了胃黏膜,它像一层温润的缓冲剂,中和了辣椒素的尖锐刺激,也减少了翌日身体末端可能遭受的“苦难”。虽然从现代营养学角度看,过量摄入油脂对肠胃是一种负担,也确实让我这个外地人的肠胃有些许不耐受,但在那一刻,油确实驯服了火。

离开成都时,我回望这座城市,发现它充满了迷人的矛盾。它既有青城山云雾缭绕的清冷仙气,又有火锅里红油翻滚的世俗热辣。它不仅是西南的地理中心,更是一个巨大的容器。在这里,仙气与烟火气,并非对立,而是同一种生活的两面。这或许就是成都最真实的民俗:一手执卷问道,一手举箸烫肉,在安逸中,消解了所有的冲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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